北京土人景觀首席設計師俞孔堅:遵循最少干預 倡導生態精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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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孔堅,生于1963年,美國哈佛大學設計學博士,曾任職于美國SWA集團。現任北京大學景觀設計學研究院院長,博士生導師,北京土人景觀與建筑規劃設計研究院首席設計師。 


《城市環境設計》(以下簡稱USD):紅飄帶的設計靈感來自何處?是設計一開始就產生的還是在設計過程中的頓悟?項目中飄帶為什么選用了紅色?

俞孔堅:
紅飄帶的靈感并非一時的想法,其中簡潔的手法在很多項目中都運用過,比如長沙“橘子洲頭”的設計方案中,我們就試圖類似的手法,又比如,我們以往的建成項目都在用這樣的簡約手法。

首先,紅飄帶選用紅色是因為紅色是典型的代表中國的顏色。我認為顏色是有國界和民族性的,比如中國的股市,紅色代表漲,但是在美國,紅色則代表跌。墨西哥的路易斯·巴拉干也擅長使用顏色,但他使用符合當地地域特征的顏色,比如粉色,他從來不會用中國的紅色;相反,我覺得如果我們使用他們的顏色,就缺失了中國的元素。

第二,紅飄帶是一個線性的走廊,是具有流動性的。水是流動的,人也是流動的。人應該隨著自然景觀的流動而流動。人在自然中的介入應該是很少的,景觀設計面對自然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解釋環境。人工元素的介入是解釋環境、體驗環境的一個渠道。紅飄帶的環境很豐富,實際上是十分多樣,有林地、草地、濕地及垃圾場改造的花園。它是在不改變環境、不破壞地形、不砍一棵樹的前提下,通過人的流動、人類的活動將不同環境“串聯”起來,將環境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。人在這里主要是體驗環境,解釋環境。

第三,紅飄帶代表著城市中的元素。這條路徑必須放在一個大的環境背景里解釋,如果這條路徑放在任何一個城市建筑環境里就沒有意義了。以前城市化過程實際上就是用人工替代自然,以前的公園都是這樣建的。但是我們用了一個最強烈的城市的元素,紅色,還采用了現代合成的玻璃鋼材料,而不是自然的元素。除此之外,燈光、步道,所有人工的、象征城市的元素都被整合到本紅飄帶中來了。實際上,這條飄帶集合了城市的元素,告訴人們這個地帶已經城市化了。這是一條城市化的路徑,人們在這里可以欣賞、體會自然。飄帶形式的靈感來源于具有豐富生態環境的線性的場地;我們設計的是一條體驗的線路,用一條流暢的流線,將很豐富的生態“串聯”起來。在這個項目中采用了最小的干預,以最小的造價,獲得了最大的收獲。

所以我們說,紅色的、流動的元素,與場地構成了強烈的對比,而不是平常說的——和諧。強烈的對比是為了突出城市化。如果環境不城市化,當地居民是無法接受的。舉個例子,設計一條土路,雖然很生態,但是當地居民是不會接受,也不會喜歡的。而我們設計了一條人與自然聯系的路徑:既不走狹義的環保主義路線,也不走通常的開發主義路線;我們選擇了一條中間路線,做到了人跟自然真正的和諧。這種和諧是在不破壞自然的前提下,讓人充分地感受到城市化。

除此之外,我還考慮了其它的元素,比如說,秦皇島跟毛主席的聯系很多,飄帶中好多元素來源于他書法的行云流水。這種“流”的韻味在其“大雨落幽燕,白浪滔天,秦皇島外打魚船。一片汪洋都不見,知向誰邊?”的書跡中體現的淋漓盡致。

USD:土人景觀的作品連續5次獲ASLA獎,其中4個為實施項目,從岐江公園到沈陽建筑大學稻田到永寧公園,再到紅飄帶,愈來愈趨向簡約。紅飄帶的主題理念是“最少干預”,“最少”這一量度是怎樣控制的,以何為準則?

俞孔堅:
最少干預就是越來越簡潔,最后做到基本上不破壞,基本上不改造,但是又能夠滿足人的需要。城市里的自然生態環境已經很少了,大背景是環境的惡化,河流廊道的硬化。好多人強調自然保護,但是人不可能不利用,不可能不改造。我們最后還是要恰到好處地滿足人的需要。例如人要休息,我們就要滿足人們的需求。這條紅飄帶就是椅子,人們甚至可以躺在上面。這個項目中的理念跟我們以前的理論是一脈相承的。例如,永寧公園,是生態恢復項目,將水泥地恢復成自然。;跟永寧公園相比,“紅飄帶”講的是如何不破壞。這兩個例子是姊妹篇,設計理念是已經有自然的就不要去改造它,或者是最少的改造與介入,包括保護地形等。

最少介入就是要滿足人的需要,做到最少的干預的理念,在中國的鄉土景觀遺產中有非常好的體現,比如都江堰和靈渠,他們就是用最少的技術獲得最大的收獲。靈渠使用了兩千余年,它使用了最基本的技術,以最少的投入,獲得最長久的收益。

USD:您是怎樣理解最少介入和傳統的極簡主義?在本期對彼得·沃克的訪談中,提到極簡主義與最少介入之間的關系,他是這樣回答的:“最少介入是極簡設計的唯一基礎。極簡是藝術表現形式,最少介入是實現這一形式的技術手段”。將紅飄帶的最少介入與彼得·沃克的極簡主義并置在一起,您怎樣看待兩者之間的差異?

俞孔堅:
我們探討的這種“極簡主義”與彼得·沃克、瑪莎·施瓦茲的極簡主義完全不一樣,我認為他們的極簡主義不是以生態為核心內容。而我們探討的是生態學意義上的簡約,是有生態學內容的簡約。彼得·沃克的極簡主義更多的是從建筑的形式上來考慮的,從建筑學構圖與藝術角度考慮,他以形式上的簡約為設計的首要目的,而不是生態上的簡約。在彼得·沃克風格成熟的時代并不特別強調與生態有關的內容,這是時代的產物。而我認為我們這個時代的簡約是生態實質上的簡約,對自然的最少干預但又獲得最大的收獲。當然,現代主義的形式服從功能這一點不會變,但是,這里所指的功能不僅僅是人的使用功能,還有生態的功能。遵循生態原則而設計最少介入的景觀是不需要維護的,而彼得·沃克的景觀需要不斷的維護,許多植物形態需要不斷的修剪,這是他那個時代的優秀反映。而我們的設計帶有強烈的本時代關于環境的意識,景觀設計遵循生態原則是景觀走向成熟的表現。我認為彼得·沃克的作品風格與形式簡約,打破了古典園林的作法,使景觀設計走向現代主義。但我們所提倡的是后現代主義,是生態藝術的崛起,真正認識到簡約主義不僅僅是形式服從人的功能的需要,不僅僅是去掉裝飾,更重要的是形式要符合生態,對環境造成最少的影響。并且當代的景觀設計重要的是發掘景觀本身,而不僅僅是創造一種景觀。

USD:評委會對紅飄帶的評語是“創造性地將藝術融于自然景觀之中”,紅飄帶本身就是一件公共藝術作品,藝術與生態是本期中提到的高頻率的詞匯,將這兩個詞匯放置在一起,您認為應該怎樣看待兩者之間的關系?

俞孔堅:
紅飄帶的最主要目的是將生態環境通過人的設計,最大程度上讓人理解環境的特征,意識到環境自身的重要性,通過藝術將景觀視覺化,用藝術把環境生態解釋出來。解釋在英文中是“visualize”,是“顯現”的意思。解釋的意思就是不干預,有點像在自然中輕輕地走一圈,輕輕地撫摸大地。這是如何對待自然,如何對待遺址,如何對待景觀的問題。我們的土地本身就是遺產,就要利用它、解釋它;如果是被破壞的景觀,就要恢復它。所以,我所理解的“藝術”就是處理問題的一種最佳方式,這種“藝術”就體現在這樣項目的設計中。景觀歸根到底就是人與自然和諧的藝術。不改變自然,又滿足人的需要,這本身就是一種藝術,是一種完美的處理方式。不單單是外形上的美觀才是藝術。藝術不僅僅是視覺上的藝術,更是調和人與自然的一種完美方式。

USD:本次ASLA獲獎實例中大部分是西方的案例,許多案例細部非常精彩,并彰顯技術之美,您認為在中國的現實狀況中,怎樣看待設計細部?

俞孔堅:
“細節做到精致”在中國很難做到。首先精致也不是中國所急需的。只要資金、技術達到,任何人都可以將景觀做到很精致。當然能夠將細節做到精致自然很好,但那并不能解決中國的問題。中國問題需要以一種大的生態理念來推動解決大環境的問題。在西方,可以做到很精致,因為他們不像中國存在這么嚴重的環境問題。我們有些地方可以做到很精致,但大城市的環境問題用精致是解決不了的。我們也不應該將時間花費在精致上面。中國的大問題還需要大的創造,大的理念,不是簡單的精致能夠解決的。樹木歪一點沒有關系,小林子質量差一些沒有關系,草不精致,大片的野草都沒有關系。沒必要把草也做得很精致,因為精致需要人工投入去維護。
 
大自然也有精致,但是那都是大精致,而不是小精致。這種大精致體現在細節跟場地微妙的生態適應關系中,比如哪種植物適宜在哪里生長。紅飄帶充分利用環境及地形來體現流線,它穿過林子,不砍一棵樹,這些都是生態意義上的精致。我這里談的“精致”不是工藝上的精致而是生態學上的精致。生態中的精致英文應該是“sensitive”,而不是“detailed”。這是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差別。我們要著眼于生態關系來考慮精致,怎樣通過最少的投入獲得最大的收獲。如果不澆水,草能夠長好,這實際上就是一種精致。自然過程及自我調節本身就是很精致的。這是一個新理念,可以發展到生態設計中。彼得·沃克式的精致如果一個月不進行人工維護,便精致全無。它是一種工藝的精致,而不是生態的精致。

USD:超越紅飄帶作品本身,放在更大的環境與生態語境中,您自己認為“紅飄帶”在更深的層面上意味著什么?或者說想說明什么?

俞孔堅:
紅飄帶是針對中國現實,反對經濟上的鋪張浪費以及對生態環境的破壞。我做過的項目都體現了當代中國性,而不是古典傳統的亭臺樓閣。這對中國傳統園林是顛覆性的。設計中運用的基本元素也體現出了中國性。紅飄帶的紅色放在綠色背景中重要的不是和諧,而是強烈的對比。紅色給人以激動、開朗和活力。我認為這是現代中國景觀的心聲。

USD:在土人景觀的系列ASLA獲獎項目中,每個項目都有一個獨特的名字:如“足下文化與野草之美”,“將書聲融入稻香”,“飄浮的花園”,“最少干預,綠蔭中的紅飄帶”,每個名字都準確地傳達了設計理念,能否分別用一句話介紹一下每個名字蘊含的概念?您想通過這種獨特的敘事方式整體傳達什么?

俞孔堅:
這里所有的名字都顛覆了傳統的價值觀。“足下文化”不是高雅文化,這里沒有亭臺樓閣,就是普通人生活的文化;園林是貴族的,可我們的白話景觀決不是貴族的。“野草之美”,與牡丹、玉蘭等貴族花卉不同,其特質就是普通與尋常,這其中潛藏著無限的美和無窮的詩意。岐江公園項目是具有顛覆性的,包括路網,直線路網的設計,舊工業廠房,和野草的設計,這些在中國園林中是完全不允許的,也是具有顛覆性的。十年前我們在探討工業遺產,現在工業遺產已經深入人心了。

第二,“將書聲融于稻香”也是是針對中國的大背景和大環境,是針對城市開發過程中被破壞的農業遺產和土地問題的。稻田項目還考慮到大量農民失去土地,大量校園侵占土地,這是城市化過程中的土地問題。永寧公園就是為改變錯誤的防洪治洪方法而設計的公園。我們是想通過利用一個案例來告訴大家正確的做法,是對傳統防洪治洪方式的顛覆。

我想每個名字都采用了隱喻手法,并且成為很強的符號。這種方式是用語言傳達視覺,將形象視覺化,人們一讀就能感知到。我們的設計是要創造一種新的詩意,古典園林包含舊的詩意,我們新的景觀要有新的詩意。以前覺得新的東西沒有什么詩意,實際上這里充滿了詩意。野草是美的,野草有野草的詩,紅飄帶有紅飄帶的詩,飄浮的花園,也是如此。這是一種宣言式的設計。新景觀是解決當代中國大問題的景觀,它是當代中國的語言,當代的詩意,有當代中國特色的,用當代的設計解決當代的問題的景觀。新景觀是景觀的白話文,白話的詩,而不是古典的詩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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